文通君(1 / 1)

出了天宣棋馆后,姬职就漫无目的的往住所走。弱国无外交,作为老弱边穷的燕国质子。姬职被韩国的行人随随便便安排在了新郑城门旁边的一所普通民宅。身边更是连一个仆从都没有,平日里的住宿全都得靠自己一个人解决。

姬职一路上都在暗戳戳地想着:这韩国真是狗眼看人低。看看人家秦齐楚赵的人质,哪个不是被人当大爷一样供着?就连盟友魏国都有上宾之礼的待遇。堂堂燕国,居然沦落到了鲁国和周王室的行列。便宜老爹,你这国君当的真心失败啊。

想到这里,姬职突然犹如被一道闪电劈中脑门,脚步顿时一滞。猛地一拍右腿:“对呀,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姬字啊。”随即猛然转头,直奔城东的洛阳行馆。

自从400多年前王室东迁而列国崛起之后。曾经的天下共主大周天子就逐渐失去了对这个天下的掌控权。春秋时代,周天子沦为了齐桓公、晋文公这些诸侯霸主手上的一个工具人。只能依靠霸王之力勉强维持体面。春秋时代虽然王权衰落,但当时长期蝉联霸主之位的晋国,依然是一个姬姓诸侯国。看在祖宗的份上,晋国多多少少都会维持周王室的体面。

可谁想到,公元前403年一场时代巨变,这个曾经压在天下列国身上的巨无霸轰然倒塌。周王室失去了最后的保护伞,不得不承认韩赵魏这三个乱臣贼子的诸侯地位。三家分晋后,周王室所在的洛阳盆地被划定为韩国的势力范围。堂堂天子,居然沦为了韩国的一个附庸。

祸不单行,53年前的公元前369年,魏国发生了继承人危机,韩、赵两国联合干涉魏国内政。赵国认为应该把魏国分成两半。分别做韩、赵两国的傀儡国。韩国认为应该保持魏国的主权完整,只因韩国害怕魏国一旦被分裂。接下来,韩国就要被赵国吞掉,两家争执不休,最后退兵。事后,两家为了验证谁对谁错,居然在可怜周王室身上做了实验。把原本就只剩下弹丸之地的周王室分成了东周跟西周两个小公国。这些年来,两家为了争夺正统之名,互相扯皮。导致原来就没剩下多少颜面的周王室彻底权威扫地。

韩国虽弱,却能决定周王室的生死。作为附庸国,周王室在新郑设有常驻机构。时刻关注着这个宗主国的一举一动。生怕哪天人家一个不高兴,就要改朝换代了。虽然周王室混的还不如燕国。但姬职却看出他的利用价值,这些年来为了关注韩国朝野的动向。周王室肯定积累了可观的人脉资源,不然谁会为他说话?

姬职从来都不担心韩王会不放自己回去。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韩国这帮人会雁过拔毛逼自己签卖国条约。熟读史书的姬职清楚。韩国是战国时期最没有节操下限的国家。自从当年韩昭侯任用申不害进行术治变法之后。作为君王的韩昭侯,在申不害的教导之下,用权谋之术驾驭臣下。虽然取得一时的成果,但后遗症很严重。这就好比杀虫剂跟蟑螂之间的关系一样,他们是会互相进化的。

时间一久,韩国朝野上下也都学会了用权谋之术去应对君王。整个朝堂之上,到处都是厚黑学大师。战国历史上有名的韩非间谍案跟郑国渠不都是他们搞出来的吗?

韩国与燕国并没有领土接壤。他们很有可能会让自己签下盟约,纳款称臣。像韩国这种所有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国家,比谁都好这一口。姬职回去肯定要面临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燕国的钱用来恢复实力还来不及呢,哪有钱送给韩国?至于称臣,那更是不行。遭逢大难的燕国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把他们带出困境的明君,绝不是一个向韩国这种三流国家称臣的儿皇帝。

一路狂跑到洛阳行馆后。姬职连忙停下来,平复好气息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裳。掏出了身上的名贴,递给了洛阳行馆的门人。一刻钟后。洛阳行馆里走出了一个身穿宽袍大袖腰悬玉佩、手握佩剑的中年文人。姬职猜测此人大概就是周王室在洛阳的代言人文通君。姬职再次平整了一下衣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周礼:“召公28代孙姬职见过王叔。”

文通君同样回了一个标准的周礼。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这个500年前是一家的侄子。心中却飞速盘算着他今日前来的目的:是不是燕国快要灭亡了?想乱攀亲戚来王室混口饭吃。洛阳的日子也不好过,养不起闲人,还是给几个钱打发了他吧。

心中如是想,脸上却是和蔼可亲,如沐春风的问道:“吾侄所来有何事?”姬职一看,文通君压根就没有请自己进去一叙的打算。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丫的这是不起他呢。于是高声喝道:“为王室的存亡而来。”文通君一听,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你在韩国大庭广众之下谈这个合适吗?

但脸上却是晒出了180天的笑容:“吾侄稀客,快里面坐。”进门之后,文通君的脸色马上就晴转多云。变脸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宾主落座之后也不奉酒。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王侄,有话直说吧。吾稍后还要去赴益阳君的晚宴。”

姬职一看他这副嘴脸就知道自己刚才准备的那一套忆往昔峥嵘岁月的铺垫说辞全都白费了。难怪周朝混到今天这个样子,连你们自家都不守礼仪。能不衰落吗?

心下琢磨着跟这种人谈感情是自取其辱,直接谈利益吧:“燕国之事,王叔想必听说了吧?”

文通君这时又一脸故作沉痛:“乱臣贼子篡位。姬氏血脉不存,王室上下深表痛心。奈何鞭长莫及,爱莫能助,呜呼!”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若燕国能拨乱反正,王叔能助我一臂之力否?”

文通君就是客气一下,看他居然打蛇随棍上,连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王室之事,是东周公与西周公和天子共同做主。为叔只是一个传话的闲人。”

姬职心里冷笑,能负责王室对韩关系这种存亡大事,你能只是一个传话的?这老家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必须得拿出一点让他心动的东西:“敢问王叔,王室衰落,根源何在?”

文通君不假思索的给出了一份标准答案:“君不君,臣不臣,礼崩乐坏啊!”

姬职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非也,王室之衰落,不在礼崩乐坏,而在三家分晋。所谓分封宗室,以藩屏周。七百年前,周公分封同姓诸侯国,就是为了拱卫大周天下。昔日晋国称霸,王室余威犹存,亦得益于此。姬姓诸侯国的存在,关系到王室的生死存亡。现如今,燕国是唯一仅存能称得上大国的姬姓诸侯国。若燕国陨落,大周天下又能支撑几时?同理,若燕国能够得以存续,可为王室遮风挡雨。”

这个道理,周王室又怎么会不明白呢?文通君苦笑一声,对姬职说:“王室现状,想来你也明白,非不愿也,是不能也。”

姬职见他态度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若燕国,赖王室之大德,得以复存。燕国愿意去王号,复为诸侯,永尊周室,并恢复三年一朝之礼。”

文通君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扪心自问,姬职这个提议确实打动他了。周王室与燕国之间一直都有一道坎,那就是五国相王的时候,燕国居然也称王了。要知道,按照周朝的制度,天下只有一个王,你堂堂大周子孙居然也当了乱臣贼子。如果燕国肯去王号,对于王室而言不啻于一个天大的面子。

可他不知去除王号对于姬职来说毫无心理压力。燕国现在这个鬼样子,王位名不副实,带着一个王号,只能给自己招来灾难,还不如学一下人家叫赵王雍。当年五国相王的时候,人家非但没有去凑热闹,反而给自己自降一级为赵君。接下来的日子里,燕国只能低调蛰伏,恢复元气,绝不能去当出头鸟。

文通君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不知王室能帮你什么忙呢?”

姬职朝文通君拱了拱手:“只求王叔能帮我疏通韩国朝野,若有朝一日我回国继位,请万不要阻挠。并且届时请王室尊吾号。让我得以名正言顺回国继位。”

文通君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对方给出的都是空头支票。但这个诱惑太大,这个险值得一冒。文通君的脸上再次露出他那晒足180天的笑容:“周燕一脉同宗。若力所能及,王室敢不尽力。”

姬职知道有文通君这些许诺,算是去了自己的一个隐患。旋即也不多留,起身告辞。